臨床心理師, 衛教專區, 走在遇見自己的路上, 陳鈺弦 臨床心理師

那些不被相信的傷:童年創傷,真的會讓人「思覺失調」嗎?

By 心煦 心理治療所 on 17 8 月, 2026 0 Comments • Tags: # # # # # #

陳鈺弦臨床心理師

你有沒有聽過這種說法——「精神病就是天生的,跟後天經歷沒關係」?

長久以來,這幾乎是精神醫學界的預設立場。憂鬱症、焦慮症,大家都願意承認童年的傷會在成年後發作;唯獨思覺失調症被畫在圈外,彷彿是一種與經歷無關的「純生理疾病」。甚至還有一種隱而不宣的偏見:覺得精神病患者的話不太可信,他們回憶起的受虐經歷,可能只是症狀的一部分,不是真的發生過。

直到最近這十幾年,事情開始不一樣。有學者把過去十年間累積的證據攤開來看,得出一個讓人無法再忽視的結論:童年創傷,確實是思覺失調與精神症狀背後一個重要的危險因子。那些說「我小時候被打、被侵犯、被忽視」的病人,或許說的是真的。

#傷害不是意外,孩子自己感覺得到

一項追蹤兩千多名雙胞胎孩子的研究發現,被大人蓄意傷害過的孩子,比起只是意外受傷的孩子,長大後出現幻聽、妄想等症狀的機率明顯更高。若孩子同時遭受身體虐待、又被同儕霸凌,風險還會疊加,意味著創傷不是各自獨立的傷口,它們會累積。另一項調查也發現,性創傷與精神症狀之間存在「劑量效應」:傷害越嚴重,日後出現症狀的風險就越高,這個關聯又特別明顯會出現在女性身上。

#傷害怎麼「鑽進」大腦,變成幻覺與妄想?

研究者提出幾條可能的路徑。第一,長期被否定、被傷害的孩子,容易長成對自己評價很低、時時焦慮的大人,這種負面的自我感受,會和幻覺、妄想這類症狀纏繞在一起。創傷先啃食了一個人對自己、對世界的基本信任感,這份失去的信任,成了精神症狀滋長的土壤。第二,有童年創傷史的病人,對日常生活的小小壓力反應容易特別劇烈,這牽涉到壓力荷爾蒙的失調與大腦結構的細微變化,彷彿童年壓力重新調整了一個人面對世界的「敏感度旋鈕」。第三,基因與環境也會交互作用:帶有某種特定基因型的人,一旦經歷童年虐待,比其他人更容易出現精神病式的經驗。

#帶著傷活下來的病人,往往承受得更多

如果病人同時擁有童年創傷經歷,他們要面對的不只是幻覺和妄想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是最常見的附加負擔,一般人口只有3%-5%符合診斷,思覺失調症患者卻高達17%-46%。這群病人往往有更嚴重的物質濫用、更深的憂鬱焦慮,也更容易出現「不在自己身體裡」的解離經驗。童年創傷還特別容易和幻覺、妄想的具體內容產生連結,那些聲音與畫面,或許不只是「壞掉的大腦」隨機產生的雜訊,更像是心理傷痛用另一種語言在向外求援。這群病人也更容易浮現自殺念頭、更難維持親密關係。

#好消息:專門處理創傷的治療,真的有用

過去,臨床工作者常不太敢對思覺失調症患者做創傷相關的心理治療,擔心會誘發更嚴重的狀況。但近年累積的初步證據告訴我們,這種擔心是不必要的。已有臨床試驗證實,針對情緒調節與人際關係設計的治療,能緩解病人的創傷感受,同時能讓幻覺、妄想的狀況下降;以暴露療法為基礎的認知行為治療,被證實能安全運用在思覺失調患者身上,改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症狀,且效果能維持數個月;另一套結合心理衛教與認知重建的方案,也能讓病人在創傷症狀、自覺健康狀況上都比常規治療進步更多。

換句話說,思覺失調症患者不是「太脆弱、禁不起處理創傷」的一群人。只要方法得當,他們和其他任何有創傷經歷的人一樣,可以從心理治療中受益。

#結語 這篇回顧留給我們最重要的訊息,或許是這句話:不管童年創傷是不是精神症狀唯一的原因,它都真真實實地存在於許多病人的生命故事裡,深深影響著他們生病的樣貌,也影響著康復的路。長久以來,我們對思覺失調症患者的想像,常停留在「這是大腦的問題,跟他經歷過什麼無關」。但科學證據正告訴我們一件更貼近人性的事:一個人聽到的聲音、相信的事情、對世界的恐懼,很可能不是憑空出現的,而是他曾經受過的傷,用另一種方式繼續活在他的身體與心裡。如果你身邊有正在與精神病症狀奮鬥的人,或許下一次,我們可以少說一句「你是不是有病」,多問一句「你這一路,經歷過什麼」。這個小小的轉念,可能就是他們感覺被相信、被理解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