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師專欄, 衛教專區, 陳鈺弦 臨床心理師

霸凌不只是「不愉快的回憶」,它可能是一種創傷

By 心煦 心理治療所 on 14 9 月, 2026 0 Comments • Tags: # # # # #

陳鈺弦 臨床心理師

你有沒有聽過這種說法—「小孩子吵吵鬧鬧而已,霸凌哪有那麼嚴重,說是創傷也太誇張」?

這句話背後,其實藏著學術圈一個吵了很久的問題。長期以來,研究「霸凌」的學者,和研究「創傷」的學者,幾乎活在兩個不相往來的世界。翻開創傷相關的期刊,很少看到霸凌的蹤影;翻開霸凌研究的文獻,也鮮少有人把它跟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放在一起討論。挪威與加拿大的研究團隊在《Frontiers in Psychiatry》發表的一篇回顧文獻,把這兩個世界重新兜在一起,提出一個直白的主張:長期被霸凌,應該被當成一種真正的人際創傷來看待。問題出在一道很嚴格的門檻。精神醫學對創傷後壓力症的診斷,有個著名的「事件準則」:必須是死亡威脅、重傷或性暴力,才夠格被稱為「創傷事件」。車禍、天災、暴力攻擊,這些一翻兩瞪眼;但長期被同學排擠、辱罵、網路霸凌呢?這就卡住了,它很少讓人瀕臨死亡,卻能日復一日地啃食一個孩子的安全感。研究者發現,確實有些被霸凌的孩子,事後描述自己「以為真的會死」,但大多數個案並不符合這條嚴格的門檻,於是長期以來,霸凌造成的傷,很難被歸類、也很難被正視。多篇研究發現,三成到四成曾被霸凌的青少年,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之症狀已經高到超過臨床切點;一項彙整七項研究、涵蓋兩千多名兒童的統計分析也發現,霸凌經驗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之症狀之間,存在中等強度以上的關聯性。霸凌帶來的從來不只是「像創傷後壓力症候群」的症狀,還包含:孤單感、焦慮、憂鬱,以及更高的自殺意念與自殺行為風險。

為什麼「一直被欺負」會比「單一意外」更難痊癒?

創傷研究裡有個重要的分類:單一事件的創傷(例如:一場車禍),和長期反覆發生的創傷(例如:家暴或霸凌)。前者症狀相對單純,後者卻往往演變成更複雜、更纏繞的心理圖像。原因不難理解,一次性的意外衝擊雖大,但事件本身會結束;長期被排擠、被羞辱,卻是每天、每週都在提醒一個孩子:你不安全,而且沒有人會保護你。這種持續性的威脅,不只影響情緒,還會悄悄改寫一個人看待自己與這個世界的方式。更值得留意的是,這種傷,動搖的不只是心情,而是一整套自我調節的能力。學者們近年提出一個概念,叫做「發展性創傷疾患 developmental trauma disorder」,雖然最終沒有被正式納入診斷手冊,卻精準地描繪出長期受創孩子的樣貌:情緒一觸即發、難以平復;睡眠與飲食開始出現問題;對危險特別警覺,卻又同時做出許多冒險或自傷的行為;漸漸相信自己是沒有價值、不值得被愛的;對大人和同儕變得極度不信任,或者相反地,過度依附任何一個願意靠近他的人。這些反應看似各自獨立,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:長期的傷害,改寫的是一個人理解自己、理解關係的方式。腦造影研究發現,長期被排擠的孩子,在看到社交排斥的畫面時,杏仁核與前額葉的活動會特別活躍,就像大腦把「被排除在外」當成了需要高度戒備的威脅。壓力荷爾蒙皮質醇的分泌模式也會跟著改變,有些孩子反應變得過度敏感,有些則相反,長期壓力下變得遲鈍麻木。這說明霸凌留下的,從來不只是「不好的回憶」,而是真實刻在身體裡的適應痕跡。

好消息是,並非每個被霸凌的孩子都會走向同樣的結局。研究一致發現,溫暖、穩定的家庭關係,是最有力的緩衝墊。當一個孩子回家後仍然感覺被愛、被接住,霸凌造成的傷害就有機會被稀釋、被修復。這也是為什麼專家一致認為,面對被霸凌的孩子,第一步永遠不是急著治療症狀,而是先讓霸凌真正停止,再重建一個讓孩子感覺安全的環境,不管是在家裡,還是在教室裡。下一次,如果你身邊有正在經歷霸凌,或者曾經被霸凌過的人,也許可以少說一句「都過去了,別放在心上」,多問一句「那段時間,你是怎麼撐過來的」。因為對很多人來說,那從來都不只是一段不愉快的回憶,而是一場貨真價實、需要被好好看見的創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