✏️陳鈺弦 臨床心理師
在心理治療室或精神科診間裡,我們常會聽到許多精確卻冰冷的專業術語:注意力不足/過動症、品行障礙、邊緣型人格障礙或是憂鬱症。對許多受困於情緒黑洞的成年人來說,這些標籤像是給了痛苦一個名字,但有時,這些名字也像是一層厚厚的面紗,遮住了真相。
Lenore C. Terr 醫學博士曾提出一個震撼人心的類比,她指出,就像內科醫生明白童年的「風濕熱」可能在幾十年後才引發心臟衰竭,心理創傷也是許多成年精神疾病的「病理根源」。如果我們只顧著修補當下那顆衰竭的心臟,卻無視多年前那場改寫靈魂的「心靈風濕史」,我們將永遠無法真正觸及治癒的本質。
當我們試圖理解一個受過創傷的人時,往往容易陷入「症狀」的迷思。就像電影《春光乍現》裡的攝影師,當我們不斷放大照片中的細節與顆粒,反而會遺忘了整幅畫作的主軸。事實上,那些看似混亂的行為—無法集中注意力、對人的極度不信任、甚至是莫名的暴戾—其實都是強大的「外部力量」強行改變了「內部心靈」的結果。這並非病態,而是一個弱小的生命在極度無助中,為了適應一個崩塌的世界而發展出痛苦的自我重組。
這種重組最深刻的展現,莫過於創傷記憶對大腦的「雕刻」。創傷記憶與一般回憶截然不同,它並非像故事般被存放,而是以一種「視覺化回溯」的形式存在。這是一種在腦海中重新看見、甚至重新感受災難的能力。即便是在語言能力尚未成熟的幼兒期,那些視覺與體感的記憶也會頑強地刻在大腦深處,透過繪畫、遊戲或莫名的恐懼反應不斷浮現。對創傷者而言,恐懼不是過去式,而是一個隨時會被觸發的「現在進行式」。
創傷的形式通常分為兩類:一種是單次、突如其來的沉重打擊;另一種則是長期且重複的折磨。面對突發的打擊,大腦會試圖尋找「預兆」,受害者會不斷反思「如果那時沒怎樣就好了」,試圖透過尋找邏輯來奪回對這個隨機世界的掌控感。然而,面對長期的恐懼與虐待,孩子則會被迫開啟最後的保險絲—「解離」與「麻木」。
為了在無法逃離的暴力中活下來,大腦會學會自發性的自我催眠。當身體遭受痛苦時,心靈會躲進一個隱形的安全屋,或是讓感知變得遲鈍。這種在童年救了他們一命的「救命稻草」,到了成年後卻往往演變成毀掉幸福的障礙。那堵曾經用來擋住痛苦的牆,長大後成了與伴侶建立連結的阻礙;那種為了求生而關閉的痛覺,也連帶關閉了感受快樂與愉悅的能力。
更令人心碎的是,創傷會粉碎一個孩子對未來的安全感。對於一般人來說,未來是廣闊且充滿可能的;但對於受過創傷的人來說,未來更像是一片佈滿裂縫、深坑與怪獸的場景。這種對未來的絕望與憂鬱症不同—憂鬱症是感到荒涼與空洞,而創傷者的未來則是充滿了「即將發生的災難」。他們無法規劃下週,因為靈魂正忙著預演下一場隨時會降臨的雷雨。
有時,一場單次的意外也會因為後遺症,演變成終身的慢性痛苦。當外在的意外與內在的自我厭惡掛鉤時,受傷的孩子可能會產生一種殘酷的邏輯,認為這場災難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,進而讓原本活潑的性格變得過度乖巧、遠離人群。這種深層的心理枷鎖,往往比身體的傷痕更難癒合。 理解這一切的運作機制,並非為了讓我們更輕易地給人貼上標籤,而是為了找到那把解開靈魂鎖鏈的鑰匙。當我們面對那些身心受困的靈魂時,如果能將不耐煩的口吻—「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問題?」轉化為一份溫暖的關懷—「他曾經經歷過什麼故事?」,治癒的契機或許就在那一念之間開始發生。我們需要看見的,不再只是海面上的冰山標籤,而是那座冰山之下,那個曾經努力想活下去的、受了傷的靈魂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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